তিরানব্বই: কফিশালা-পাঠশালা
绫小路哲也回想起一个小时之前发生的事。
那是在香草咖啡店左侧的小巷里。
当时霞之丘诗羽还和他在一起。东京都的黄昏，把每一条街道——无论拥挤还是空寂——都染成了赤红色。
“学姐，真的要我去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放着不管。我倒是想亲自去，可她一定会拒绝。”霞之丘诗羽无奈地摊开手。
绫小路哲也问道：“你们关系有这么差吗？”
“嗯，是啊。”
霞之丘诗羽倚着墙，双臂抱在胸前，抬头望向远处那抹橘红色的残阳。
那一刻，她看着夕阳，想到的竟是生命最后的瞬间。
那是一种带着悲凉的美。
可如今再看这片晚霞，她却能单纯地欣赏它的绮丽。
这便是心境的变化吧。
霞之丘诗羽解释道：“毕竟我已经被她当成讨厌的人了。要是这时候还主动说要帮她，她一定会觉得那是施舍吧。”
“……”
话虽如此，也并非没有道理。
人终究是情绪化的生灵。
可绫小路哲也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正因为人是情绪化的生灵，他和市原真帆才好不容易维持住了正常的前后辈关系。若再牵扯出别的什么事来，恐怕会更加麻烦。
绫小路哲也自觉对市原真帆多少有些了解。
她不是那种会为了感情就寻死觅活的人。
她的内心既坚强，又脆弱。
人总是矛盾的。
市原真帆不例外。
绫小路哲也也不例外。
学姐同样不例外。
夕阳落在霞之丘诗羽柔和的脸庞上，眼睑下方那一点橘红色的光晕，忽然让她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诱人的光彩。
学姐看上去自信而从容，可她头顶上的那行标签，却在轻轻颤动着。
【纠结】
“有个地方。”
绫小路哲也走在前面，霞之丘诗羽带着疑惑跟了上来。
那是咖啡店附近的一条小路。马路中央有一块水泥微微隆起。
“那天晚上，在这里……”
“别说了。”
霞之丘诗羽忽然制止了绫小路哲也继续说下去。
“那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很自私。”
就像她想凭借自己的不幸，强行把绫小路哲也束缚在身边一样。
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他们还没有正式确定关系。
……
绫小路哲也打开了市原真帆的书包。
里面的东西很单纯，清一色全是学习用书。
要让一个过去只知道玩乐和打扮的不良少女爱上学习，这难度大概不亚于逼着一个怕死的人上战场。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绫小路哲也并不相信，市原真帆真的是因为对他一见钟情，才决定开始改变自己。
那最多也只是个契机。
“绫小路君？”
见绫小路哲也一直怔怔地盯着自己的书包，市原真帆小声叫了他一句。
随后又补充道：“书包里没有奇怪的东西。”
“抱歉。”绫小路哲也摇了摇头，“我有点走神了。”
绫小路哲也把市原真帆期中考试的试卷抽了出来。
虽然是高三的考试，但其中大部分题目绫小路哲也还是看得懂的。
而看不懂的那一部分……
正好是可以让霞之丘诗羽出面的地方。
他大致扫了一眼市原真帆的成绩。
数学居然还算不错，可英语和古文就糟糕透了。
尤其是阅读题，篇幅又长，难度又高，光是认识那些单词，想正确做出选择也依然很难。
至于古文。
答卷上大部分地方都还是空白的。
“看、看不懂。”
站在一旁安静看着的市原真帆脸颊一红，低着头，两只脚不安分地绞在一起。
绫小路哲也别开了视线。
市原真帆的身形比霞之丘诗羽更好一些，小麦色的肌肤也别有一番韵味。
如果只是古文和英语，哪怕绫小路哲也的学习进度还没赶上市原真帆，要指导她也没有问题。
古文可是他的主场。
在这方面，绫小路哲也下过一番功夫，因为东京大学入学考试的国语科目每年都会考古文。
既有日本自己的古典文章，比如源氏物语、太平记，也有中国的古文——而且题目还相当偏门，年初那次考试甚至考到了应谐录里的猫号一篇。
如果是不熟悉中文的学生，看到这样的古文时，感觉大概就是——
“每个字都好像认识，连起来读却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
“英语和古文，除了背诵之外，更有效的方法还是依靠理解。要从句子，甚至从段落去理解，有些题目还会牵涉到全文。”
“数学的话，现在能做的只有多练题。”
“小论文也要重视起来，不过这部分，或许还是多了解一些时事更重要。”
绫小路哲也说话的时候，市原真帆一直在旁边认真点头。
她一个人学习时，总是摸不到什么门道。
想去请教成绩好的同学，那些人却也不怎么搭理她。
至于去补习班，就更不可能了，市原真帆根本没有钱。
哪怕她身上真有十几万円，也会考虑让市原直正去报名。
比起她来，拥有整整两年时间的市原直正，显然更有希望。
反正她就是个笨蛋，能进步一点是一点吧。
市原真帆此时什么也没想，只是认真听着绫小路哲也的指点。
难得有一个擅长学习的人愿意教她。
哪怕对方只是一个“区区”后辈。
“哲也君，休息时间到了哦。”
这时，店长笑嘻嘻地从门外探进头来。
店员们能私下里和睦相处，工作时也配合默契，身为店长的她自然也很高兴。
“谢谢你，绫小路君。”
市原真帆收起试卷，真诚地道谢。
她从休息室走出去，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那名少女。
“霞之丘诗羽！”
市原真帆大吃一惊。
她看看抬头点头示意的霞之丘诗羽，又看看自己身后的绫小路哲也。
霞之丘诗羽打过招呼后，便继续对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发呆。
而绫小路哲也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市原真帆心里还是莫名地泛起一丝不安，随即小声问道：“绫小路君，不会影响到你吧？”
“嗯？”
绫小路哲也露出不解的神色。
这个问题，还是不要正面回答比较好。
市原真帆尴尬地笑了笑。
现在是工作时间，不该再去想别的事情。
她拍了拍脸颊，然后认真投入到工作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