১৫ অধ্যায়: কৃতজ্ঞতা
言真的出现稍稍缓解了众人的紧张,至少证明这里并没有其他伏兵,只是一个几乎没有战斗力的村子。
但这依然无法解释此处的异常。
整个村子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花香。
没错,在普通人的印象里,像这种宛如病村一般的地方,应当处处充斥着腐败与死亡,弥漫着和那些下水管道如出一辙的恶臭。然而这里却洋溢着阵阵花香。
这里的孩子特别多,却看不到任何一个成年人的身影。这些孩子不知道在这破败的村落里居住了多久,但看得出来,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父母长辈来照料他们了。
那些站着上课的孩子倒还好,可躺在路边的那些,却宛如将脖子伸到了死神的镰刀之下,随时可能丧命。
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孩子对濒死的同伴并没有太多的同情或怜悯。
毫无疑问,这里的“秩序”与地面截然不同。
“对了,伙伴们……‘肉’还够吃吗?”
阿露椰与孩子们一一拥抱过后,开口问道。
“够了,馍馍临走之前又带回来了一些,不过这次的‘肉’不好吃,很多人都不愿意吃。还是言真老师带回来的饼干好吃!”
“那是棒子面儿煎饼,不是饼干!”
言真似乎在极力维护她身为东方人的尊严,但孩子们分不清那么多,他们只知道言真带来了更美味的食物。比起他们口中的“肉”,他们更喜欢那种粗糙得近乎划嗓子、没有汤水浸泡、干吃能把人噎个半死的面饼。
洛文身为厨师,自然也好奇地问道:“你们刚才说的肉是什么?”
“是从圣骸工厂扔出来的废料,我们有时候会去捡一些新鲜的来吃……但有些孩子实在吃不下。”
阿露椰对洛文是有问必答。她褪去了路上那种遮遮掩掩的姿态,回到了自己的村子里,身上那种原本如同小动物般孱弱的气质突然发生了转变。
阿露椰抬起头看向洛文,苦笑了一下:“洛文大人,这还要多亏了您——请容我向您介绍一下村子里的情况吧。”
“嗯?”
洛文有些纳闷。他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这一路上也能感受到阿露椰对自己一直怀有一种莫名的感激与信赖。虽然想不通缘由,但他在埃尔文帮助过的许多人身上也感受过同样的情绪,因此他并未防备阿露椰,只是顺从地跟着一路向前。
几人穿行在小镇的街道上,阿露椰缓缓说道:“‘我们’在我离开之前应该还剩下五十七人,但馍馍大概是见我迟迟未归,出去找我了……所以现在这里应该只剩下五十六人。最开始,黑啼街一共有二百零六个孩子,除了现在还在村子里的之外……剩下的孩子们,全都在这里了。”
一边说着,几人一边走到了村子的最角落——那是一片面积大约四亩左右的大空地。在发光菌类的照明下,一大片炫目的白色映入众人眼中。
那是弥漫在整个村庄的花香的来源——大片的白铃花海。
一朵朵本该只有一个月花期的白铃花正肆意绽放着。随着众人的到来,那些白铃花仿佛拥有了灵魂一般,开始轻轻摇曳起来。
花海之中,隐约可以看到几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书写着难以辨认的字迹。
“这些是‘我们’的食物来源之一。那是最早发现我们的‘好心人’给予我们的馈赠……有了这些花,我和馍馍这批最早的孩子才能勉强活下来。”
白铃花的花瓣是少数可以直接食用的花瓣之一,营养丰富,酸甜可口。洛文小时候也经常漫山遍野地寻找白铃花吃,每年的三到四月是他最开心的日子。
看到熟悉的鲜花,洛文舒展眉头,露出了惬意的神情。
阿露椰起身走入花海之中,身处花海的她宛如仙子般美丽。她似乎对这里的布局了如指掌,漫步在木牌之间。因为对这里的一切极为熟悉,她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同伴们插下的那块写着“阿露椰”的木牌,将之拔起,珍重地抱在了怀里。
“呼,看来我还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去和朋友们见面了。”
她转过身走出花海,抬眼看向洛文:“白铃花虽然甘甜,但长期食用却会加剧我们体内的病情……很多孩子就是因为这个而离开。在三个月前,我们得到了第二种食物来源……这同样要感谢馍馍,还有您。”
“嗯?”
洛文指着自己,有些纳闷。
“馍馍是我们这里最强壮的孩子,他在第一位引领者的帮助下离开了地下,在外面找到了冒险者的工作,因此有了一些薪水可以购买食物和药品……三个月前,他兴高采烈地回来,带回一本小册子,说是一位请他吃饭的神父送给他的,上面记载着如何正确辨别魔物可食用部分的知识。”
阿露椰走到洛文跟前,目光盈盈地看着他:“您或许已经不记得馍馍的样子了……但您的那些知识帮了我们大忙。毫无疑问,您是大家的恩人。”
诺纹妲闻言,惊讶地扭头看着洛文:“等等,你连那种东西都送给过别人!?”
“啊,是啊。”
洛文挠了挠后脑勺:“我会拜托认识的朋友帮忙印刷,然后送给一些看起来比较年轻的冒险者。万一他们遇到突发情况断了粮,有了那本书至少不会饿肚子。”
“那玩意儿难道不是咱们饱腹神教的圣物吗!?”
“书本来就是拿给人看的呀,我记录下那些文字,初衷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不再挨饿。”
洛文由衷地笑了笑:“你看,这不就实实在在地帮到别人了吗?”
诺纹妲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她万万没有想到,魔王城的花名册竟然真被洛文拿出去做成美食图鉴到处发放了。
难怪这家伙住得那么寒酸。印刷书籍的技术一直被公国和教国垄断,教国绝不会私自印发其他教派的书籍,而公国的奸商又会漫天要价。估计是欺负洛文老实不懂行情,狠狠地坑过这小子一大笔钱。
“你这家伙……”
阿露椰领着众人走到花海旁一间隐没在黑暗中的小屋前,抬手推开房门,一股刺鼻的恶臭顿时扑面而来。
屋里堆积着大量形状各异的肉块,血腥黏稠的烂肉里还混杂着尖锐的骨头渣子。
阿露椰苦笑了一声:“我们以前饿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也有孩子提议去捡拾圣骸工厂不要的肉。但那些肉都有毒,吃了之后肚子反而会更痛……这就导致这里的很多孩子宁愿只吃白铃花,哪怕病情一天天加重,也再也不肯碰这些肉了……”
她走到这堆烂肉中间,环视了一圈,叹了口气:“果然……愿意吃‘肉’的孩子还是不多。”
洛文看着满满一仓库的怪物肉,那股恶臭不仅没有让他皱眉,反而让他有些欣喜地睁大了眼睛。
“诶!这里竟然有这么多的肉吗……天哪!”
他像发现了宝藏的巨龙一样飞奔进仓库,随手抓起一块血淋淋的肉块便张嘴咬了一口:“唔,这是狼头人的脊椎肉,里面大概掺了30%的哥布林鼻子肉。嗯唔嗯唔,这肝脏的味道……这个应该是鹰身人的吧……了不起,鹰身人的捕猎难度可是很大的!”
看着洛文开心的模样,阿露椰露出了复杂的苦笑。
此时,诺纹妲终于憋不住了,她抬起头看向阿露椰问道:“你刚才一直提到的那个圣骸工厂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教国还有这种机构?”
即便魔王的情报工作做得再不到位,昨天和前天她也帮着洛文翻阅了几乎覆盖教国全境的地图,却从未听说过世上还有什么圣骸工厂的存在。
“刚才我们路过的就是。”
阿露椰抬起头,看向洞穴的石顶。虽然她视线的尽头空无一物,但诺纹妲还是瞬间明白了她说的是什么。
“那个巨大的光球……里面竟然是一间工厂!?”
“对,我们的爸爸妈妈都是那间工厂里的工人。我以前也被爸爸妈妈带进去过,亲眼见过里面……很气派,也很了不起。”
女孩儿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憧憬。
然而,诺纹妲却察觉到了不对劲。
教国的工厂建设在地下,这本身就很诡异了。
为什么工厂会定期扔出魔物的肉作为废料?那么,那个工厂加工的“产品”到底是什么?
还有,既然那个大光球就是工厂,这些孩子的爸爸妈妈为什么不来管管他们,反而任由他们在这种如同垃圾堆一般的地方腐烂发臭,甚至死去?
“你们……”
诺纹妲刚想开口,银骏却抢先一步问出了声。
“你们刚才说吃白铃花会加剧体内的病情?那究竟是什么病?我看你身体挺健康的,一点也不像有病的样子啊。”
显然,魔王和长公主的立场不同,最关心的问题也大相径庭。
面对银骏的提问,阿露椰叹了口气。
“您是异国人,所以应该没听说过这种教国人特有的疾病……爸爸妈妈管它叫‘光厌病’。”
光厌病,这个名词诺纹妲不久前才从那个冒牌圣女口中听说过。
阿露椰的解释与薇薇安所说的大同小异:
“光厌病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是不被母神祝福的孩子所罹患的疾病。患上这种病的孩子,从出生起就无法接受母神的一切恩赐——圣水、圣光,甚至是用来敬献天使的花朵……我们就像可悲的黑暗生物,对圣光的接受度极其有限,稍微过量就可能昏迷……甚至致死。”
“先天疾病?”
银骏闻言沉思片刻,随之惊讶地抬起头:“那你们岂不是从一出生就……”
“对,光厌病比较严重的孩子大多会在刚满月、接受圣水洗礼的时候就夭折了。而我们这些症状较轻的……也是父母倾尽所有、花费巨资才勉强保住性命……但从被确诊为光厌病的那一刻起,我们其实就已经和活在世间的亡灵没有任何区别了。”
银骏轻轻点头。的确,在教国这样一个圣光信徒心中的圣地,到处都充盈着圣光的能量,那几乎成了空气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罹患光厌病的孩子,恐怕在这里连呼吸都是一种痛苦。
“既然你们的父母希望你们活下去,那为什么不把你们送出国外?在公国或者我们埃尔文,也有不少教国移民啊?”
阿露椰的喉头微微耸动了一下,随后露出一抹苦笑。
“爸爸妈妈说,那需要一大笔钱……这里的很多孩子情况都差不多,光是让我们在圣水洗礼中活下来就已经竭尽全力了,留在这里的孩子,大多家境贫寒。”
“那你……”
阿露椰上下打量着如今已经出落成少女体型的阿露椰:“你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因为,母神依然怜悯着我们。”
阿露椰双手合十。
即便被圣光遗弃,即便生活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层地下,她依然没有舍弃对圣光的虔诚。
“我的光厌病不算太严重,小时候还能像健康的孩子一样外出游玩,只要不接触圣水一类的物品,基本上和常人无异。但随着年龄增长,体内积蓄的圣光渐渐开始对我构成威胁……就在我即将病发的时候,圣女大人出现了。”
诺纹妲挑起眉头:“薇薇安?”
“对,薇薇安大人的歌声能够抚平我们体内的痛苦,暂时压制住圣光的滋长。她的歌声是我生命中的救赎……自从有了她,我们这些患有光厌病的孩子终于也能踏入教堂,聆听母神的教诲,假装自己和正常健康的孩子一样。”
这份压制,可绝谈不上什么母神的恩惠。
那分明是来自恶魔的低语。
薇薇安那个女人的歌声在某种程度上带有魔力,她无意中散发出的恶魔力量,正好与这些孩子体内日积月累的微弱圣光之力相互抵消了。
那个恶魔恐怕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无意中干了一件好事吧?
等等……
她真的不知道吗?
诺纹妲回想起薇薇安几乎不假思索地道出女孩儿的病情,以及她拦住自己、任由洛文吸食这女孩儿鲜血的画面。
唔……恶魔会有这么好心?
“既然照你这么说,只要定期去听歌就没事了,那你们为什么现在还要搬到这种地方来住……?”
“这还要感谢浦茜米亚大人。”
“什么……?”
听到阿露椰的话,诺纹妲微微睁大了眼睛。
“等会儿……你刚刚说什么……感谢???你们跑到这种地下,伴随着污水生活,吃着魔物的腐肉,生存率连百分之三十都不到……居然还要说,感谢?”